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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民族民間的文化與藝術遺產保護在基層社區
發布時間: 2017/1/22 15:55:45 被閱覽數: 2006 次 來源: :泰州市文化館
 
 

21世紀的頭幾年里,中國文化知識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就是提出了搶救保護中國各民族的民間文化和藝術遺產的任務。為數眾多的學者和知名人士大力呼吁,并得到了社會各界、媒體和政府異乎尋常的快速響應。眼下,有關民族民間文化藝術遺產保護的國家項目和財政預算,已經和正在積極地落實之中;有關文化遺產保護工程的論證、部署、學術研討和試點工作,也正在緊鑼密鼓地推進當中。本文試圖討論和指出的是:當保護各族民眾的文化遺產成為時代性的課題時,我們還必須認真探討保護究竟意味著什么,保護在什么條件下才是可能和有意義的以及保護應如何進行才是有效的等一系列重大的理論和實踐問題[1]。

 

國際化趨勢和中國的文化焦慮

 

中國在新世紀之初涌現出來的這股對文化遺產的保護浪潮,其實是有著深遠的歷史依據和深刻的時代背景的。自從19世紀末期中國社會陷入空前的全面危機以來,圍繞著救亡、革新和中國文化的存續與復興,始終有各種不同的聲音在激烈地討論著。特別是20世紀中葉以來,有關搶救保護傳統文化的呼聲,也一直是時有時無、時強時弱、若隱若現、不斷如縷。因此,它的形成并不是某些個別文化英雄振臂一呼就能輕易促成的浪潮,而是由于在當代中國的經濟發展、社會進步和文化交流之中,其重要性前所未有地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認識到了的緣故。它之所以能夠在20世紀末和21世紀,終于形成氣候并引發出一系列重大的實踐行動,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一、20世紀前半葉的戰亂和20世紀中期以降絡繹不絕的社會動員和革命運動,促使中國走向了一條獨特的現代化道路。在很長一段時期里,革命意識形態對傳統文化的顛覆、破壞和壓抑構成了整整一個時代的特征,并使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在文化方面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走了很大的彎路。于是,伴隨著意識形態極端化時期的終結,傳統文化和相關的社會道德危機也就來得格外迅猛和嚴峻。

二、20世紀70年代末期以來的改革開放,以持續漸進的方式,終于把中國引向了社會生活民主化和經濟市場機制化的道路。近20多年來,克服重重困難,中國經濟實現了持續的高速增長,由此導致產生了若干頗為重要的社會趨勢:1、市場經濟體制的初步確立,對傳統文化形成了猛烈的沖擊,加速了傳統文化的現代變遷進程,促成了深刻的社會和文化價值的混亂局面。2、文化商品化的趨勢,構成了市場經濟轉型過程的一個重要的側面。文化市場的出現和形成,對很多傳統的文化價值觀和傳統的文化形態提出了挑戰。3、經濟發展導致國家綜合實力逐漸增強,現代化的初步推進和民眾生活的逐漸改善,同時也極大地振奮了全國人民在文化方面的自信、自尊、自覺和自豪的情感與認同意識,從而引發了復歸傳統文化的社會思潮和振興傳統文化的各種動向。4、政府在不得不日益面臨著中國社會及文化多樣性的異常復雜的格局的同時,也多少擁有了遠比以前較為雄厚的財政實力,于是,各項文化事業以及文化遺產的保護等問題,也就既有了必須認真應對的必要性和在文化行政方面有所作為的可能性。

三、在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改革開放進程中,中國社會也日甚一日和不可逆轉地逐漸融入到了整個國際社會里。資本、技術、商品、信息和勞動力的跨國界流動和按照市場經濟規則和機制的組合,使得中國再一次面臨著西方文化(更確切地說,主要是來自西方發達國家的思潮、觀念、規則、道德和大眾文化等等)全面滲透進來的局面。全球化浪潮和國際化趨勢所帶來的一波又一波社會、經濟和文化沖擊,在促使民族傳統文化出現了不容忽視的被相對化邊緣化危機的同時,也引發了有關民族文化和傳統文化的一次又一次大討論,并不斷地催蘇著中國各族民眾在一個全球化時代里迅速地形成了新的文化自覺的意識[2]。

總之,與中國社會的迅猛發展相互動的文化變遷,既出現了文化格式化的趨勢,也出現了文化多樣化的趨勢。伴隨著中國各民族人民之社會生活方式的急劇變化,新的娛樂形式和流行文化則層出不窮,從而促使傳統的文化和藝術遺產越來越遭致冷落和日益走向式微。城市化進程、大面積的市政建設高潮和人口的大規模遷移,國內及國際旅游產業的蓬勃發展,現代教育制度的日益普及,國家和大眾媒體擁有了空前巨大的影響全社會的能力等等,所有這些都使得文化方面的問題,越來越變得更加復雜和亟待解決了。

正如和國際接軌之類的口號所明確指向的,以申辦2008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和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加盟WTO和反恐合作為標志,中國一改長期以來被動接受國際社會及相關文化規則之影響的形象,大有積極參與國際社會,主動追求全球化進程的姿態。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為核心、為國際社會所普遍認可和共享的文化多樣性的價值觀,越來越多地為中國政府及中國的文化知識界所接受。實際上在今天的中國,世界文化多樣性之和地球生態多樣性同樣重要的意義,還正在被越來越多的社會公眾所認知。

自從197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實施《世界遺產名錄》項目以來,中國政府積極申報,迄今已有長城、明十三陵、故宮、麗江古城、平遙古城、都江堰等29處世界文化遺產或自然遺產被列入其中。1997年,中國藝術研究院以其采自全國各民族的長達7000小時的傳統音樂檔案,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次以音響為類別頒布的世界記憶名錄。2001518,中國政府申報的昆曲藝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為首批人類口頭和無形文化遺產代表作。2003117,中國的古琴藝術又被列入第二批28人類口頭和無形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些年來,在中國,明顯地出現了以某地區或某族群的某些文化項目,在經過精心包裝之后向聯合國申報世界遺產無形文化遺產的動向。若除去其中的各種利益動機,則中國文化與藝術的價值之需要在國際社會得到認可的渴求,實在是意味深長的。中國各民族文化和藝術的價值,似乎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緊迫地需要在一個國際背景和全人類文化的體系或框架之中得到重新的確認。正如中國教育部副部長、新當選的世界遺產委員會主席章新勝所指出的那樣,民族民間的文化和藝術遺產不僅可以反映一個民族和國家對自身特性的認同和自豪感,同時也能反映它被世界認可的程度”[3]。據悉,中國政府已經承諾將于2004年在蘇州舉辦第28屆世界遺產大會,這次大會將被視為中國向世界展示自己獨特文化的大好機會,將加深世界對中國文化的了解,也將加深中國和全世界對于文化多樣性之重要意義的理解。

基于以上的初步分析,我以為,中國的文化知識界與政府在有關民族民間的文化與藝術遺產保護問題上的高度默契,確實是綜合性地反映出了在現代化獲得初步發展以及全球化不斷浸潤的時代背景下,中國各民族的文化與藝術所實際面臨的復雜境遇和壓力以及由此引發的普遍焦慮。與此同時,進而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們孜孜不倦地追求文化自覺的不懈努力。

 

文化行政和文化政策:政府轉換職能的考驗

1985年,中國正式加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1972年制定的《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成為了締約國。在不久前的20031017,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又在巴黎正式通過了《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國際公約》。中國政府自加入相關的國際公約以來,已經為國內各族民間文化和藝術遺產的保護作了大量的工作。這說明中國政府認同國際公約里體現的文化多樣性價值觀,不僅積極地應對各種針對人類過去文明和文化遺產的破壞行為,還完全承認各國各族人民的文化價值,強調人類各種文化的同質性,強調文化多樣性對于全人類的共同價值。這從一個側面也反映出,中國作為國際社會之一部分的努力業已取得了很大的成效。當然,在另一方面,政府在落實已經承諾的對民族民間的文化與藝術遺產加以保護的責任和義務方面,還面臨著為數眾多的現實問題和困難。

近幾年間,中國政府和中國學術界有關民族民間文化藝術遺產保護問題的行政舉措和學術實踐頗為頻繁,令人目不暇接。20025月,文化部中國藝術研究院啟動了中國口頭和非物質遺產的認證、搶救、保護、開發和利用工程。緊接著,在文化部和財政部等部門支持下,中國民族民間文化遺產保護工程也于2003年正式得以啟動,其中包括由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倡導發起的以普查中國民間文化為重點的搶救工程。20031127,建設部和國家文物局在北京聯合公布了中國第一批歷史文化名鎮(村)的名錄。由文化部中國藝術研究院主辦的中國少數民族藝術遺產保護及當代藝術發展國際學術研討會,于200312月上旬在北京召開,這是政府有關部門和海內外學者一起討論文化遺產保護問題的一系列學術活動中最近的一次。筆者有幸應邀與會,聆聽了海內外同行專家的大會講演和參與了小組研討,得到了很多啟發,但也發現人們在對文化遺產的認識及保護方針的理解上,還實際存在一些值得引起重視的分歧。

比如說,來自海外的專家學者比較突出地強調文化社區、地方社團、當地社團和文化遺產在社區層面的保護問題;與此形成對比的則是國內代表發言的特點,一是突出地強調以民族(族群)和行政區劃(地域)為單位的文化界定和遺產保護計劃,二是較多地體現了現有文化行政工作的色彩。如果說前者與國內現行的民族政策有著密切的關聯,那么,后者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政府文化行政及其方法的慣性。

筆者認為,在總體目標一致的大前提下,上述不同的視角、理念和觀點之間尤其應該加強溝通、交流和相互的參借。國際組織和源于海外的各種相關項目或計劃,應該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中國實施的一些項目那樣,既借助中國政府的行政支持,又深入扎根于中國的地方社區,目標是促使這些地方社區最終能夠逐漸自主地擔負起相關文化遺產保護的責任。與此同時,中國政府特別是文化行政部門的整個自上而下的體系,則應該加速轉換職能,并謙虛地學習和接受那些來自海內外學術界的涉及文化及其保護的理念和先行經驗。

首先,我們必須認識到,來自國際社會和海內外學術界的對于文化、文化遺產文化多樣性等一系列基本概念的定義,和中國政府歷來所定義并直接反映在政府文化行政主管部門的實際工作中的對于文化等概念的理解之間,有著很大的差異。長期以來,政府文化行政部門所應對的主要是文化之精英的(例如,各類藝術家)、上層的(一定意義上亦即官方的)、藝術(審美)的、見諸于文字的、物質的(例如,通過考古發掘獲得的文物)和可視的部分,就像它所管理的芭蕾舞、話劇和歌劇院、京劇、圖書館、博物館、閱覽室、作協和文聯之類,可是現在,它還必須同時應對文化之草根的、民間和大眾的、生活的、非文字的、非物質的和無形的等等部分。顯然,政府文化行政機關對于文化的理解面臨著全面的意識更新問題。

后者的更為寬泛并貼近生活和普通大眾的文化定義,已經對政府現有的文化行政提出了很大的挑戰。政府現行的文化行政模式,實際上是無法應對有關各族民間的文化和藝術遺產的搶救、認定、調查研究和開發、保護等重大的歷史使命的。為此,政府的文化行政必須迅速和徹底地轉變觀念和職能,就像改革開放以來各級政府一直面臨著在經濟方面從計劃控制向服務和協調方向的職能轉換一樣,眼下的文化行政體系也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基本工作對象以及反省現有的文化行政模式。

根據世界發達國家先行一步的經驗和國際通則,要做好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除了政府的積極性,還必須要有專家學者們深入的調查與研究、相關社區的密切配合和諸如手工藝人之類文化藝術遺產的重要傳承者的勤奮努力。處于無法推諉之境地的政府文化行政機關,必須致力于上述各要素之間的協調、溝通和組織工作。文化行政機關不僅需要學習相關專家學者的調查和研究成果,還需要深入傾聽來自地方社區和文化傳承者的意見。我認為,充分地認識以下幾點特別在現階段是十分重要的:

1、民族民間的文化和藝術遺產的價值,首先取決于它們對于其所在社區之民眾生活的意義,當然也取決于它們的歷史、傳承和對于我們民族的、地方的、國家的乃至于全人類的意義,而不應取決于它們的商業開發和利用的價值,更不能取決于各級政府之政績工程要錢工程的需要。

2、在確立或認定某項文化藝術遺產的價值時,必須遵循基本和具有法的權威性的工作程序。在這個工作程序中,必須包括所在社區和傳承人(個人或集體)的同意與承諾、具有專業水準的深入的田野調查、嚴謹和公正的學術研究成果、專家委員會依據大量翔實的資料(調查報告)而得出的審定結論以及各級政府的權威公布(認可或指定)等。

3、已經習慣于通過行政手段和財政撥款方式去推動工作的文化行政機關,應該盡快地轉變為運用相關的政策和法規,通過協調各方面的立場及利益,以管理、服務、督促、檢查、指導和獎懲等方式,積極穩妥地推動民族民間文化與藝術遺產的保護工作。

當前,還應盡快地明確澄清一些業已存在的模糊和甚至是有害的看法或傾向。例如,文化遺產的搶救和保護并不是一場臨時性和轟轟烈烈的運動,而應該是今后文化行政體系長期潤物無聲的日常工作之一和全社會的共同責任。似乎有錢就可實施保護,沒錢就別談保護之類的說法,是沒有從根本上理解文化和藝術遺產之保護工作的意義,也是一種懶漢邏輯。必要的財政支持固然重要,可實際上任何政府都無法大包大攬地承諾保護如此眾多和龐大的文化和藝術的遺產群。應該遏止借搶救和保護之名,行政績工程和表面文章之實以及獅子大開口的釣錢游說活動。政府的文化行政體系,也有必要警惕在自己的實際運作中吃(耗)光有限預算的危險性。必須通過嚴謹的學術調查和研究,以防止虛假、偽造和夸張、浮躁的各種申報。必須尊重當地社區和傳承者當事人的意愿,包括尊重他們在守望傳統技藝和各種人生選擇之間的基本自由,而政府所能夠做的主要是通過政策方面的引導以解決諸如傳承者后繼乏人等各種具體的實際問題。

此外,還有一些涉及保護的理念很值得懷疑。旨在給人看,例如以旅游景點的形成為導向而人為建構某種人工的類似自然保護區之類的構想,由于涉嫌把其中的人民也當作自然一樣的存在,不僅有違人道尊嚴,也漠視了他們對發展和現代生活的追求,其實是頗為危險的。試圖恢復某些文化或藝術遺產項目的古代風貌的努力,也未必可取。正如劉魁立教授所指出的那樣,我們不應人為地將持續發生著流變和尚且活生生的文化遺產化石化”[4]。當我們說盡量保護文化遺產的原生態原汁原味時,主要是就其在社區里的存續狀況而言的,文化藝術遺產保護項目的基本原則,應該是保護現狀和維持其傳承機制,這并不意味著復古。對文化藝術遺產保護項目的人為現代化和刻意復古,均有可能適得其反,從而導致對文化藝術遺產的直接或間接破壞。

政府應該做的是盡快建立和完善有關的法律依據和政策規范,為各族各地的文化藝術遺產的保護工作建構良好的制度基礎和社會氛圍[5]。政府尤其需要約束自己以市政現代化建設、開發旅游等名義而可能對歷史文化遺產帶來損失和毀壞的行政行為。同時,文化行政主管部門,應該大力協調和鼓勵學術界展開有關遺產保護項目的基礎性及應用性研究;還應該把有限的撥款主要用于建設全國范圍的文化藝術遺產的數據庫、建立保護名錄檔案和保護工作的監控體系等,并向社會提供必要的涉及保護工程的示范性樣板。

政府應該使公共的文化政策更加透明,并認真考慮把文化藝術遺產的保護也納入其中。在中國大陸,文化政策至少需要由以下幾個部分共同組成:1、歷來的文化政策所涵蓋的部分。2、涉及少數民族的文化政策部分,這需要和現行的民族政策有很好的配合。3、涉及大眾文化和流行文化之管理和引導的部分。4、涉及民間的、口頭傳承的以及非文字和非物質的文化部分等。在確立新的文化政策的框架時,應該摒棄以意識形態來界定文化的做法。例如,不能夠以革命科學的意識形態,簡單地就把一些民間傳統定義為迷信糟粕,并予以行政限制或打擊。民族民間的文化原本是有整體性的,文化政策固然可以有其鼓勵的方向,但卻不應重蹈文化大革命期間破四舊的舊轍,并避免使用行政手段的方式移風易俗。

學術界尤其是民俗學界的當務之急,是要盡快編制出應對其采取保護措施的一份文化和藝術遺產的基本檔案和名錄(或曰遺產代表作名錄)。初步的拉網或地毯式普查顯然是需要的,可更重要的則是負責任的學術研究。這份基本名錄,既不應該是學術大躍進的產物,也不應該只是由個別名人在會議室里擬就而成。我以為,由學術界提供給政府列入保護名錄的文化藝術遺產,基本上應該是在田野調查和學術研究的基礎之上方可產生的。政府可以參考已有的公布不同級別的文物保護單位的經驗,依照其價值和重要性的不同程度,據此名錄指定或公布中國民族民間文化藝術遺產。對應于具體的遺產項目,同時也為了把保護責任落到實處,對遺產亦可設定不同的級別。并不是所有的文化藝術遺產項目都需要由中央政府承擔保護責任。地方政府的文化部門、各地方自治實體、民間社團、企業、法人財團、博物館等事業單位、基層社區和有關的個人等,都是應該并能夠發揮積極的作用。

 

把保護工作的責任落實在基層社區

 

綜合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先行經驗,同時也結合中國的具體實際狀況,我以為,把民族民間的文化藝術遺產保護在基層社區,乃是較為可行的一種選擇。無論政府和學術界多么熱衷于呼吁保護那些文化和藝術遺產,若不能將保護責任落實在基層社區,則很多設想就很容易流于空談。

在對文化和藝術遺產實施搶救和保護的工作中,突出地重視基層社區的意義乃是國際學術界的基本共識之一。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定義,所謂無形文化遺產,主要是指來自某一文化社區的全部創作,這些創作以傳統為根據,由某一群體或一些個體所表達,并被認為是符合社區期望的作為其文化和社會特性的表達形式,其準則和價值通過模仿或其它方式口頭相傳,諸如各種類型的民族傳統和民間知識,各種語言(方言)、口頭文學、風俗習慣和民族民間的音樂、舞蹈、禮儀、手工藝、傳統醫學、建筑術及其它藝術等等。在我看來,上述定義特別突出地強調了文化社區社區期望的重要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京辦事處代表青島泰之博士也曾指出:表現形式和知識的傳播對文化社區至關重要,社區的保護和推動將促進我們的未來發展,并促進以知識為基礎的經濟體制的形成”[6]。

?! ∨D愛奧尼亞大學的左?戴妮索教授在討論教育機構如何促進傳統文化的保護和發展問題時批評說:教育經常視民間文化為一種靜態的國家博物館里的東西,它是與它們在社區內的作用和功能相脫離的,而為了在教育上促進民間文化產品,我們就需要尊重和理解它們在社區中的功能。只有這樣,才能使年輕人通過各種各樣與他們日常生活關系非常密切的方式參與進文化遺產中來[7]。葡萄牙里斯本大學的卡斯特羅?博蘭特教授也強調指出:有關族群文化的政策,需要與當地社團反復協商制訂”[8]。

基層社區之所以備受重視,乃是因為它是各民族和各地方社會之生活方式的主要基礎,同時,也是各種民間的文化和藝術得以產生、傳承和發展的土壤與溫床。除少數例外(例如,與特殊行業有關的一些藝術或技藝傳統等),現在被我們視為遺產的各種文化和藝術的門類,幾乎都是以不同的社區為背景,由社區民眾集體創造和發展而來的,其中深厚地積淀和蘊含著社區的歷史記憶和民眾的智慧與情感。

莫斯科國立文化藝術大學的T.G.凱瑟娜娃教授指出,若從寬泛的意義上定義民間傳說概念,則它是一個基于在文化社團中由團體或個人所創造的傳統,并可被視為是社團愿望的反映的整體”[9]。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巴莫博士也不無道理地指出:在史詩等口頭傳統的演述者或主要傳承者的背后,實際上總是存在著一個史詩傳承的文化空間,其成長與發展必須依托群體性的文化聚落。這也就是說,被我們視為遺產的那些文化和藝術種類,那些口頭的、非文字的和無形的文化形態,不僅是在民眾日常生活文化的基礎上綻放的,同時,它們也構成了社區民眾之文化藝術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化和藝術遺產的價值,首先是對于社區居民而言的。事實上,社區居民的態度,也從根本上決定著這些遺產之被傳承或被廢棄的命運。因此,在筆者看來,眼下極有必要在中國各地的社區層面,開展有關文化和藝術遺產保護的調查、研討和公眾教育活動。

包括各少數民族(及其支系族群)和無數的地方社會在內,中國的民族民間文化和藝術遺產有著極其豐富的蘊藏,而其在各自社區里的存續狀態和傳承機制,則是我們尤其需要給予尊重的。少數民族和各地民間社會所創造的文化傳承方式,諸如師徒傳承、家系傳承等等,人們維系和保持自身生活方式及文化的辦法,還有它們在各自社區里發揮功能或展演、展示的活動方式等,都是適應其各自族群或社區的社會文化生態而自然形成的。在考慮文化和藝術遺產之社區保護的問題時,應該充分重視和盡量保持其原有的傳承機制。

對于祖祖輩輩生活在基層社區里的文化和藝術遺產的重要傳承者(諸如民間藝人和匠人等),可以考慮參照我國已有的工藝美術大師之類的命名制度和日本的人間國寶指定制度等方法,予以鼓勵、支持和保護。對于涉及文化和藝術遺產的知識產權及相關經濟權益的保護,也基本上應該在社區層面予以考慮和落實,并兼顧好傳承者和其所在社區的權益分配。在論及把文化和藝術遺產作為旅游資源予以開發的時候,應該首先重視的是它能否給當地社區和傳承者帶來根本性的好處,應該特別警惕外來淘金者以犧牲當地社區利益為代價的傾向,同時,還應該認真評估旅游產業所可能給文化藝術遺產帶來的扭曲與傷害[10]。

相關文化藝術遺產對其社區居民人生和其社會生活的意義、社區公共建筑和公共空間的存在、社區認同意識和社區經濟的成長,當然,還有社區鄉土教育場景的需求等等,都是民族民間的文化與藝術遺產可以保護在基層社區的主要依據。

目前,在中國各民族和各地方社會里已有不少涉及文化與藝術遺產保護的社區實踐,這是很值得予以認真總結的。例如,作為廣東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位于從化市太平鎮錢崗古村的廣裕祠,于200311月底,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聯合國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獎第一名杰出項目獎。聯合國官員在論述獲獎理由時指出:廣裕祠的修復是一個地方遺產保護的杰出范例;村民、政府和技術顧問精誠合作,克服了資金有限的困難,使廣裕祠在修復時保證了周全的選擇和高水準的傳統工藝;通過堅持《威尼斯憲章》和《奈良文書》的原則,成功展示了方法的嚴格性和在記錄、評估、解釋該建筑文化遺產價值時的敏感性。此外,以廣泛參與和透明的方式動員對保護項目的支持,確保了該歷史建筑在社區未來的年月中繼續發揮重要的作用。在筆者看來,這個范例正是由于它扎根和依托于文化遺產所在的社區,因此才獲得了成功。廣裕祠的始建年代不詳,但據當地族譜記載,它是由當地的南宋宰相陸秀夫后裔所建[11]。顯然,正是由于該祠堂在當地社區(宗族)中一直發揮著重要的功能,其作為文化遺產的保護自然也就得到了社區居民的廣泛參與。此外,類似貴州省的社區或村寨博物館實踐,也是把文化遺產保護在基層社區的另一種形式的嘗試[12]。

把民族民間的文化與藝術遺產保護在基層社區,好處很多。首先,由于社區文化生態和社區人文背景的支撐,不僅有可能使遺產持久地在民眾的生活之中,而且在新的條件下,它還可能獲得再生產的機會,亦即成為社區文化創造力的源泉。其次,不用花太多的錢,只要其意義被社區居民理解或認同,馬上就可以做起來。第三,實施基層社區的遺產項目保護,還可促進社區鄉土教育的發展,并有利于探討使民間智慧在社區內獲得世代傳承的新路徑。

總之,中國政府和文化知識界目前對文化遺產的各種搶救和保護舉措,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中國人民在應對全球化挑戰的同時,維系自己的文化傳統和生活方式的多種努力的一個方面。這個工作眼下還只是剛剛起步,以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作者: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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